第76章 计设双衣掩玄机 (第2/2页)
强闯不行,杨国忠是节度使,正三品的官,六处管不了他。
求见也不行,他没有理由见他们,见了也不会承认。
阿九从巷口跑进来,道:“上官姑娘,杨国忠今天不在家,一早进宫了,说是陛下召见。”
进宫了。
皇帝召他进宫,是好事还是坏事?
不知道。
但这是一个机会,杨国忠不在家,宅子里只有他的家人和仆人。
守卫不会少,但不会比他在的时候多。
进不去,还是进不去。
上官楼在巷口站了片刻,转过身。
她走了。
萧烟跟在后面。
阿九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,跟了上去。
六处驻地,正房。
上官楼把赵德胜的账簿摊在桌案上,一页一页地翻。
每一笔都是武三思的罪证,每一笔都是杨国忠的催命符,但缺一样东西,缺杨国忠亲手写的字、亲手签的名、亲手盖的章。
账簿上只写着“交来人,来人姓名杨”,这个“杨”字是谁写的?
赵德胜写的。
赵德胜写的不能用来定杨国忠的罪,赵德胜死了,死无对证。
“上官姑娘,杨国忠出宫了,回府了。”阿九道。
“没见到?”
“见到了,但他不认,说金缕衣的事他不知道,说赵德胜的账簿是伪造的,说有人栽赃陷害他。”
萧烟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,声音不大,叩得很慢。
他不认,我们没有证据,只能放他走。
上官楼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太阳被云层挡住了,光透不过来。
她在窗前站了片刻,忽然转过身。
“萧公子,金缕衣是假的。”
萧烟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锦绣坊织的那件金缕衣是假的。孙德茂做了两件金缕衣,一件真的,一件假的。真的在三天前就完工了,假的昨天才完工。挂在织机上的那件是假的,被偷走的那件也是假的,真的还在孙德茂手里。他没有把真的交给任何人,他把真的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。他知道有人要偷,他做了假的,让假的被偷走,让偷的人以为拿到了真的,真的还在他手里。”
上官楼从药箱里取出那块染血的金缕衣残片,摊在桌案上。
残片是金黄色的,金线织成的凤凰羽毛在烛光下闪着光,但她把残片翻过来,背面没有金线,只有普通的丝线,颜色发暗,质地粗糙。
正面的金线是绣上去的,背面的丝线是衬底的,两面不一样。
真正的金缕衣两面都有金线,皇帝送给贵妃的东西不会用普通的丝线做衬底。
这件是假的。
萧烟接过残片翻过来看。
他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谁做的假?”
“锦绣坊的织工。孙德茂让他们做的,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,只是衬底用了普通丝线。假的金缕衣被偷走了,真的还在锦绣坊。”
上官楼转身往外走。
萧烟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出了六处,穿过几条巷子,到了锦绣坊。
锦绣坊的门锁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萧烟撬开了锁推门进去。
车间里的织机还保持着昨天走的时候的样子,最里面那台织机上挂着那件半成品的金缕衣,假的那件,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。
上官楼走到织机前面蹲下来看织机的底部。
底部有一块活动的地板,地板的边缘有一道缝隙,缝隙里塞着一小块布头,布头是金黄色的,金线织成的,背面也有金线。
真的金缕衣的布头。
她把地板撬起来。
地板下面是空的,一个不大不小的暗格,暗格里放着一只木匣子,匣子是紫檀木的,雕着缠枝莲花,跟贵妃妆奁里那只匣子一模一样。
她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匹金黄色的布料,质地柔软,光泽温润,上面绣着金线织成的凤凰。
凤凰的羽毛一根一根地绣出来的,每一根都不一样,每一根都栩栩如生。
丝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光从不同的角度照上去,凤凰好像在动,在飞。
她翻过背面看,背面也有金线,跟正面一样密,一样亮。
这是真的金缕衣。
孙德茂把真的金缕衣藏在织机下面的暗格里,把假的挂在织机上,等着人来偷。
偷的人来了,杀了周二,拿走了假的金缕衣。
孙德茂死了,真的金缕衣还在,藏在暗格里,等着被发现。
被发现了,被上官楼发现了。
她没有来晚,金缕衣没有丢,布防图也没有丢。
布防图在金缕衣的丝线里,金缕衣在六处的证物箱里。
上官楼把金缕衣从匣子里取出来,在灯光下一寸一寸地看。
凤凰的羽毛,每一根都藏着一部分布防图。
用金线绣的,在光下会反光,反光的角度不一样,图案就不一样。
她需要一张图,一张拼图的方法,才能把这些羽毛里的图案拼出来。
拼图的方法在李昭德手里,李昭德在成纪的牢里。
“萧公子,金缕衣找到了,布防图找到了。偷金缕衣的人偷的是假的,真的还在。那个杨字是假的,赵德胜写那个杨字是为了栽赃杨国忠。他不是武三思的人,他是太子的人。太子要扳倒杨国忠,需要证据,所以赵德胜写了那个杨字。”
上官楼把金缕衣叠好放回匣子里,盖上盖子,抱着匣子站起来。
萧烟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东西:“谢谢,上官姑娘。”
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匣子。
“谢什么?”
“你找到了金缕衣,避免了一场灾难。”
“这不是我们六处应该做的吗?”
她抱着匣子走了出去。
长安城的天空放晴了。
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束一束的,落在崇仁坊的屋顶上、巷子里、石板路上。
她站在锦绣坊的门口仰起头看着那些光束,光束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。
她抱着木匣子走过崇仁坊的巷子。
她记得第一次来崇仁坊是去武三思的宅子,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座灰墙黑门的宅子里住着什么人,不知道那个人害死了她父亲、害死了萧烟的祖父、害死了贵妃。
她知道了,那个人被拘了,他的宅子空了,门锁着,门环上落了一层灰。
她从那座宅子门前走过,没有停下来。
萧烟走在她身后,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前面。
她踩着影子走。